尼金斯基在维也纳

ziyuezeng:

一篇很久以前翻译的文章。当时只是随便翻了翻,质量也不高。只是在这个突然放晴的月圆之夜想起了这个人,于是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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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世界上最伟大的舞者经历了战争,活了下来,但依然疯癫

威廉•沃尔顿,1945年发表于Life

 在精致的萨凯尔酒店里,一个留着稀疏的灰白头发的矮小驼背男人透过一扇窗子望向维也纳歌剧院的废墟。如果他的神志仍然清醒,他会想到很久以前,在他自己的美丽传说成为一个传奇性的悲剧之前,这个如今被炸弹残骸变得扭曲又满是尘埃的舞台曾是怎样地回应着他的辉煌。然而现在,这个男人那牧神一般斜视的眼中只闪烁着疯狂。
27年来,几乎半生中,瓦斯拉夫•尼金斯基一直处于疯癫之中。他的悲剧,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在他的顶峰时期戛然而止的悲剧,吸引了全世界的注意力。自从疯王路德维希在巴伐利亚留下了他幻境般美丽的城堡和迷人的情妇们之后,还没有谁的发疯能够这样吸引全世界。尼金斯基在这个瑞士疗养院中度过了大部分病中时光,而从这里经常传出各种自相矛盾的传言——他好起来了,他的病无可救药了,他可以跳舞了,他再也不能跳舞了。
 从没看过尼金斯基舞蹈的新一代长大了,但他的名字仍没有消失。人们仍然认为,至今没有人能够做到他曾经做到的事情。没人能够像尼金斯基在陷入精神分裂之前那样做出那些令人惊叹的大跳、击腿跳和阿拉贝斯克。
 如今,在维也纳的一扇窗户旁边,他安静又一动不动地坐上几小时。没有人知道,当看着已经成为废墟的歌剧院时,他是否记得1913年他在那里的最后一次演出——他跳了仙女和玫瑰花精,而佳吉列夫,他那善妒的导师,正披着华丽的皮毛大衣等着送他去共赴一顿丰盛的晚餐——在精疲力尽的演出之后所有的演员都有这样的愿望。如今,随着他那朴素的旅馆房间慢慢变暗,在他身后一个声音说:“瓦斯拉夫,亲爱的,该吃晚饭了。”
 这声音来自他那小鸟一样警觉的妻子和传记作者罗慕拉,她自己曾经也是个舞者,而现在她的全部生活都被用来照顾尼金斯基。有时他仍然呆在窗边,不理会她的声音。更多时候他快速站起,赶走瞌睡,带着一种吸引人的猫一般的优雅穿过房间。
55岁,肉体的衰老还没有像精神的衰老那样找上他。战前他胖了,但限量供应的口粮和战争期间的饥饿,以及增加了的锻炼又让他瘦了下来。现在,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他惊人地强壮和灵活。只有他的脸暴露了他内心的废墟,这是一张蒙古式的脸,满是恐惧和由疾病所带来的痛苦,但这张脸仍能够放松成为一个快乐的斯拉夫人的温暖风趣的面孔。有时这张脸是恐怖的,或是狡猾的,或是愤怒的,而有时仅仅是一个精神病人的空白和空洞。
 晚饭时这张脸更容易变得阴沉。困在自己的世界中的尼金斯基不能理解,为什么桌上没有摆上他喜欢的食物。他经常指责他忠实的监护人罗慕拉在阴谋饿死他。他变得多疑,有时甚至狂暴。他也不能理解与战时混乱有关的任何事情。像一个小孩子一样,他无法明白战争期间的不合理,而讽刺的是,这对一个理智的成年人来说却应该是合情合理的。

俄国人改变了他的生活
 这让尼金斯基夫人更加难以在战争期间试图维持他的生活。战争开始时尼金斯基一家在瑞士,在那里,胰岛素和电击疗法使这位伟大的舞者在朝向恢复健康的道路上走了很长一段路——可能有80%。当他住在瑞士疗养院里时,巴黎歌剧院的芭蕾大师,著名的瑟尔基•里法尔来看望尼金斯基。里法尔试图让他完成击腿跳,但尼金斯基很快又回去画他那怒目而视的古怪灰蜘蛛了。1940年尼金斯基一家曾打算去美国,他们来到了意大利,两天后墨索里尼宣战。由于路被堵死,他们最终回到罗慕拉的祖国匈牙利,很快她就后悔了。
 最初,在布达佩斯,情况还不算太糟。之后轰炸就来了。即使是现在,任何突然发出的响亮噪音仍会深深地困扰尼金斯基。他无法忍受连续不断的轰炸。他开始发疯。很久之后他的妻子才在厄登堡附近找到一家乡村旅馆,这家旅馆在奥匈边境上。他们在那里平静而安全,直到去年春天俄国军队开始逼近。
 一天夜里,附近发生了爆炸和炮击,尼金斯基一家躲在了树林里。飞机在头顶上的夜空中画下刺目的图案,这让尼金斯基夫人和其他村民们害怕地紧紧趴在地上。尼金斯基却没有。他站立着暴露在空袭中,就像一个孩子在第一次看到焰火时一样欣喜。他的面前展开了一片古怪的美景,他快乐地咕哝并喊叫着,一点都不知道这世上正发生着什么。
 德国人撤退而俄国人向他们逼近的那些个日夜是一场和千千万其他难民一同躲在树林里或废弃的矿场中的噩梦。突然之间,厄登堡充满了流着汗笑骂的俄国士兵,他们向彼此喊着口令,推着他们的坦克和卡车向西朝着维也纳前进。
 在一片乱哄哄的俄语声中,尼金斯基不知所措。自从1911年他离开俄国后,他第一次听到周围满是乡音。这效果是巨大的,也是激励性的。已经精神失常多年、只能模糊不清地咕哝和发出单音词的尼金斯基走向他能够拉住的第一个俄国人,并用母语欢迎他。屏障被打破了。之后他开始说话,这并不容易,但他不再一周一周地一言不发了。他说俄语,有时说法语。而俄国人的到来并不仅仅在这一个方面改变了他的生活。
 几天之后,尼金斯基和同伴沿着一片树林闲逛。他们来到了一个聚集着俄国士兵的兵营,他们在和着三弦琴和手风琴唱歌。尼金斯基和同伴走近聆听。

尼金斯基又跳舞了
 “来点伏特加,同志?”一个士兵问道,并递给尼金斯基一个酒瓶。他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笑着说“好,好。”酒瓶转了一圈又回来。尼金斯基又喝了一大口烈酒。音乐变得更响亮急促。两个士兵在阳光下旋转跳跃。突然,这个穿着粗花呢套装留着灰白头发的矮小陌生人在他们中间站了起来,跳着,转着,摆出难以置信的姿势,他的舞蹈远远超过了那两个跳舞的士兵,于是他们只能停下来看。乐手们笑了,演奏得更卖力。
 士兵们把兵营里的同志们喊出来一起看。他们欢呼鼓掌。这些来自农村和草原的士兵中几乎没人去过莫斯科,更没人听过尼金斯基的名字。但是在这个转着跳着舞着的人身上,他们感受到了一些惊人的东西,他将他们熟悉的俄罗斯音乐转变成各种动作的旋转组合,他们从没见过比这更美的东西。
 他们欢呼鼓掌,直到他感觉疲累。之后他们用伏特加让他重新振作,他一次又一次地跳舞。那天夜里,当他们把他带回家交给罗慕拉时,他酩酊大醉,疲惫不堪,并且非常快乐。
 在他自己的同胞中,尼金斯基表现出了非常令人鼓舞的迹象,这使得他的妻子将他带到了维也纳,而她希望最终能把他带回瑞士。俄国人仍然记得他的伟大,他们给了他一张芭蕾包厢票,这些演员从莫斯科来到这里为部队表演。一天晚上罗慕拉带他去了,然而也非常担心他在公众面前的表现。他被表演吸引住了,整场演出中他坐着不动,几乎不把眼睛从舞台上挪开,在那里除了其他节目还有他自己在仙女中的角色。和他的妻子一样,他认为年轻的新生代苏联女演员乌兰诺娃是他见到的最好的舞者,她能够做到“任何卡尔萨文娜可以做到的事情,甚至更多”。

“他会好起来”
 之后演员们被带来见他。这些在芭蕾的崇高传统中耳濡目染着长大的演员们充满敬畏地来见这位来自过去的历史幽灵。尼金斯基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双手放在膝盖上。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看着乌兰诺娃。之后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以他流畅快速的步伐走向她。他的妻子开始紧张,担心有暴力倾向的尼金斯基会做出什么。他在女演员面前停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正视她的眼睛。“你太棒了,”他用俄语说,之后滑回他的椅子,看起来很高兴。女演员哭了。
 几天后,尼金斯基第一次乘坐吉普车穿过美泉宫的美丽花园,他坐在前排座位上,轻轻地发出愉快的声音,随着吉普车毫不费力地爬上陡峭的台阶到达美泉宫后面的柱廊高地。在那里,他在砾石台阶上散步,维也纳和皇宫花园的全景在他的脚下展开。
 罗慕拉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她照料守护的陌生人。她说:“他比之前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快乐。现在战争结束了,我希望带他去瑞士进行更多的治疗。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在这里我们总是在挨饿,我无法给瓦斯拉夫找到合适的食物。优质的饮食和更多的电击治疗可能会让他好起来。”
 在长期照料尼金斯基的这段日子中,希望对她来说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其他见过他的人可能不会认为在27年后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恢复神志。但是,也许过去几周的恢复对尼金斯基来说预示着更多。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做,为了全世界,”她继续道,“我必须把他带到轻松愉快的环境中,然后录下他跳舞的影片。他仍然是最伟大的舞者。我希望为这个世界纪录下他的舞蹈,这样人们能够永远铭记。”
 在她说话时,这个矮小的驼背男人坐了下来,快乐地发出咯咯声。突然他站了起来,沿着台阶走了几小步,轻巧地保持着平衡,仿佛他会随时开始跳舞,或者飘浮在维也纳的晴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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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尼金斯基的病情并未好转,1950年他死于伦敦,之后遗体葬于巴黎蒙马特公墓。而尼金斯基的舞蹈最终也没有留下任何影像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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